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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最後一排那一台机器的屏幕还亮着，亮到画面里那一局还没结束，没结束到计时一路往下走，走到零又从头开始，从头开始没有人碰键盘。键盘缝里积着一层木屑，木屑是阿泽袖口上掉下来的，掉到键帽底下一按就硌手。椅倒在地上，倒到扶手抵住前一排的椅脚，抵到那一把椅斜着停住，停到椅面上那一条毛巾一路滑到地板上。机箱後面的热风一路往外吹，吹到地板上那一摊凉掉的茶，吹得茶麪上一圈一圈地转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掌心那张登记表还没放下。纸在他掌心里被汗浸到发软，软到那一格写了名字的栏位贴到他掌纹上，贴到他一动那一个字就跟着他的掌纹一路变形。廖姓已经走回柜台那一头，走到很稳，稳到他连头都没回，回头的是柜台上面那一盏灯，灯一路晃一路停，停到柜台边那一卷背景纸卷上。

        网咖这一夜只剩最後一排还亮着，亮到那一排屏幕的光在天花板上排成一条很淡的蓝，蓝一路走到墙边那一卷背景纸卷上就散了。背景纸卷架在两只铁架上，纸卷外面套着一层很薄的胶袋，胶袋上落着一层灰，灰到纸卷那一头被人摸出一条很乾净的印，印是拇指来回擦出来的，擦到能看见纸卷上印着的一栏一栏，栏上写着领用日期和名。柜台边那台旧打印机一路在吐纸，吐得很慢，慢到每一张纸落在纸篓边上又滑下去，滑下去堆成一叠很乱的白。泡麪桶在柜台角上摞了四个，桶里的汤已经结了皮，皮上一圈一圈，圈到最中间浮着一小段葱。

        阿泽坐在最後一排那张躺椅上，坐到很开，开到两条腿叉在扶手上，叉到他那条木工裤的膝盖处磨得发白。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手背上全是木屑，木屑嵌在指缝里，嵌到指甲边那一圈发白。他下巴上那层胡茬很短，短到摸上去像一层刨花。他眼睛一路看着柜台那一头，看谁讲话他把眼睛转过来一下，转过来时嘴角先往下坠。他呼吸从鼻子里一路出来，出来得又短又重，重到他胸口那两条肌肉一路起伏，起伏到背心下摆一路往上翘。

        锺文章坐在阿泽左手边那把没倒的椅子上，坐得很直，直到背抵住椅背。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中间，指头上有一层洗不掉的红，红是研朱砂研进皮里的，红到指甲缝里最深，深到指腹按下去看不见指纹。他戴一顶很旧的鸭舌帽，帽檐压得很低，低到眼睛只剩一条缝，缝里那一路眼睛不动，不动到他说话之前先把下巴抬一下，抬一下又落下来。他说话很短，短到一句和下一句之间能塞进别人一整段。

        宿雄才坐在地上，坐到背抵住机箱那一侧，抵到机箱的热风一路吹在他肩上。他两只手抱着自己一条腿，抱到指头上一路是墨，墨是研砚台时沾的，沾到指腹上一圈黑，黑到掌心那一路被墨磨得发亮。他脸很圆，圆到下巴那一路没有角，没有角到他笑起来时眼睛先没了。他说话之前先把嘴张一下，张一下又闭回去，闭回去话已经出口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唐山泰靠在柜台边，靠到很松，松到他那双手臂一路抱在胸前。他脚上那双草鞋脱了一半，一半挂在脚跟，挂到他每动一下脚就晃一下。他手指上全是草绳磨出来的茧，茧从指根一路排到指背，排成两条很亮的白。他一直在笑，笑到嘴角很平，平到眼睛没跟着笑，眼睛一路看着阿泽掌心那张登记表，看到阿泽动一下他把眼睛眯一下，眯到很轻，轻到他讲话也是那个调子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这一格我签了，签的是你的名字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廖姓把登记表从阿泽掌心上一路抽走，抽到很稳，稳到他转身时柜台那盏灯又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再说一遍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阿泽说，说的时候两只手从扶手上撑起来，撑到那把躺椅一路往後响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说，这一格我签了，签的是你的名字，机位费全包，包的钱从你被扣的那一半里抵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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